|
林语堂先生曾给苏东坡作过这样的评价:
我可以说苏东坡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,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,一个百姓的朋友,一个大文豪、大书法家、创新的画家,造酒试验家,一个工程师,一个憎恨清教徒的人,一位瑜珈修行者、佛教徒、巨儒政治家,一个皇帝的秘书、酒仙、厚道的法官,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,一个月夜徘徊者,一个诗人,一个小丑。 ——《苏东坡评传》
语堂先生智慧过人,对苏东坡复杂多面的人格、丰富坎坷的经历之概评可谓是精妙独到。然而,在这一连串如珠的妙评中,我最为欣赏那句——“一个月夜徘徊者”,在我的脑海里,苏东坡就是这样一个形象:月明林下,散襟啸怀,吟诗饮酒,踽踽独行。他的诗文有很多地方写到月夜: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, 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,明月夜,短松冈”,“天净纷鸿犹戢意,月明惊鹊未安枝”,以及《赤壁赋》中月夜泛舟、拍舷而歌的清灵。
有幸,一个月朗星稀之夜,我叩开了这位文化巨人在眉山童年、青少年时代的故居,几乎“见到了”他“月下徘徊”的身影。
那日中午,我和朋友乘船从成都沿江顺流而下,沿途风光明丽,峰峦叠翠,晴空湛蓝,成都平原秀美风物尽收眼中。一路上船靠靠停停,约摸傍晚时分才到达眉山。眉山,在宋时属嘉州府,是嘉州通往省府成都的必经之地。今眉山镇大体保留了古镇的风貌,建筑质朴,古韵犹存。我们从南面入城,向一路过的老者询问苏拭故居,老者伸手遥指不远处的纱毂行。我们匆匆赶至故居所在地,正值即将闭门时分。门卫本欲不让我们入内,见我们远道而来,心意诚恳,又加上好说歹说,央求半天,才让我们进去了。
“三苏”故居原是一所面积约五亩的庭园,古朴、典雅。苏东坡曾有诗描绘道:“家有五亩园,么凤集桐花。是时鸟与鹊,巢彀俯可拿。”苏家在当地是望族,宅院建构别具气派,常有鸟鹊栖树做巢,啼声不绝于耳,庭院内四时香满园中,引得有凤来仪。
后来,苏家举家迁往京城(开封),故居逐渐衰敝。明代洪武年间,眉山的人们为纪念苏洵、苏拭、苏辙三大文豪,捐资将故居改建为“三苏祠”。解放后, “三苏祠”又几经维修,现已成为眉山镇最重要的古迹胜地。 “三苏词”占地面积为五万余平方米,四周红墙环绕,墙下有碧水潺潺流过。在落日的余晖中,“三苏祠”显得更加空灵、悠远。
故居大门正上方悬有“三苏祠”三个大字,字体雄浑豪迈,笔力遒劲,是清代大书法家何绍基亲笔题写。门区两旁挂有一副对联:“一门父子三祠客,千古文章四大家”。上联说的是苏氏父子三人文才出众,位于“唐宋八大家”之列,为后世景仰;下联则是说苏拭与韩愈、柳宗元、欧阳修又并称为“四大家”,为当时的文坛领袖。
进入大门,有一条长约二十余米的大道,两旁古木参天,绿荫如盖,倦鸟乘落日余晖纷纷归巢。沿大道向前,一路清香扑鼻,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雄伟的大殿,这便是“三苏祠”的中心建筑。
此时月上东山,西天已隐去了最后几抹晚霞,远近的房屋中都亮起了灯,园中显得幽静无比。我们踏上正殿前的石阶,沿走廊仔细辨析渐渐隐没于夜色中的匾额、对联。正殿大门正中悬挂有三张朱红黑字的大匾,分别是“是父是子”,“文章气节”,“文峰鼎峙”,均是赞扬苏氏父子的高洁人格和文学成就。在主殿的圆柱上,还挂有几副长联,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清代光绪年间云南状元杨庆远题写的一副:
宦迹渺难寻,只博得三杰一门,前无古,后无今,器识文章浩若江河行大地;天心原有属,任凭他千磨百炼,扬不清,沉不浊,父子兄弟依然风雨共名山。
长联高度赞扬了苏氏父子于宦海沉浮,风雨坎坷之中,仍自持气节,志高格清,其人品之崇高,文风之纵逸,如江河浩荡,日月霁光。
正殿的大门本早已关闭,但好心的管理人员见我们游兴正浓,便不厌其烦地重启门扉,并亲自引领我们人内参观。在朦胧的灯光照射下,我们看到了正殿中央挂着两幅明清两代绘制的木刻像《三苏图》、《东坡签展图》。刻像因年代久远略显模糊,但苏拭父子峨冠博带、飘逸洒脱的形象仍清晰可辨,尤其是苏拭雨笠屐鞋,气定神闲,超然物外的神情,令人神往不已。殿内还摆放有一些仿明清时的家什,古色古香,不知道其中是否有“三苏”当年的故物?殿内墙壁上还挂有一些题诗,其中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朱德委员长1963年游“三苏祠”所题的诗句: “一家三父子,都是大文豪。诗赋传千古,峨媚共此高。”语言平易、晓畅,透露出朱委员长对三苏的崇敬之情。朱委员长平素十分喜爱苏拭的词文,战争年代还常携于身边,转战南北。
移步殿后,是一花园。园中种着各种奇花异草,在晚风的吹拂下,花香丝丝缕缕,袭人襟怀。我忽而想起了《红楼梦》中“嫩寒晓梦锁春酒,花气袭人是酒香”的诗句,此时用来,不也十分贴切么?花丛中蟋蟀扯起绵长的鸣叫,夜愈发的幽静了。管理人员告诉 我们,前面的花丛中有一口古井,传说是苏家当年遗留下来的故。据说,井水清澈甘美,苏氏父子就是因为饮了其中的水,文章才会写得如行云流水般流畅、自然。我们饶有兴味地觅得一吊桶,从井中汲水品尝几口,果真味美清醇,不知道饮后文章是否亦能如苏门父子那样,如“万斛源泉”,喷涌而出, “随地赋形”,天然清新。
古井前面约十米处是“启贤堂”。 “启贤堂”没有正殿那般雄伟,但亦精巧别致。门窗均为雕花漆木,韵致古雅,堂内存放着苏拭大量的诗文书画,似散发出淡淡的墨香,更烘托出“启贤堂”的艺术气息。这些作品大多是苏拭所作,有的则为其亲笔手书,其中有脍炙人口的《念奴娇•赤壁怀古》、《前后赤壁赋》、《浪淘沙》,还有《天际乌云贴》以及《惠州致参寥于诗并叙》等。从它们独具神韵的笔法结构中,我们体会到苏拭书法风姿畅朗、骨力劲拔的美学品格,这与其为人风范何其相似!由于他高迈超拔的书法造诣,后人将其与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并称为“宋代四大书法家”。 “启贤堂”内还存有苏拭的画,自然中透出劲节之气,与书法风格一致。他的许多画均以竹为题材,这使人想起了他的那句名言: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”画中的竹茎节峭拔、枝叶飒爽,呈现出各种不同的姿态,而其内含的清美、疏朗的气质却又是同一的,这正体现了苏拭个性化的审美意识。他曾有题为《书晃补之藏与可画竹》的诗,表达了他的审美理想:
与可画付时,见竹不见人。 岂独不见人,嗒然忘其身。 其身与付化,无穷出清新。 庄周世无有,谁知此凝神。
“身与竹化”说的是在创作时主体应在瞬间与客体合而为一,在凝神静气之中达到“忘我”的境界,这样,清新之美便会自然散溢于书画作品之中。这个观点启发了清代画竹名家郑板桥的“胸有成竹”说。
堂中还保存了苏拭十分珍爱的一方宝砚“端溪砚”。据说,这块砚石是他和弟弟苏辙在园中挖土时偶而得之,拂去尘土,便可见砚石色泽润滑柔美,带有细致的青色条纹。小苏拭如获至宝,告诉其父苏淘,苏洵则将砚石雕刻打磨,赠与苏拭作为漏墨的砚台,并刻上碑铭。带着这天赐的宝物,苏拭踏遍了大江南北,写出了一篇篇绝唱千古的传世之作。我看着这方“端溪砚”,它幽幽的青光似乎仍发射出昔日夺目的光彩。
“启贤堂”后有一处碑亭,亭角八面玲珑,向上飞翘的檐角似充满了无限的活力。亭内竖立着苏拭撰写的各式碑文,以及纪念三苏的一些文物,可惜光线黯淡,无法细辨这些金石文字,不然又可欣赏一番苏拭飘洒纵逸的美文了。
碑亭不远处是风韵独特的“木假山堂”。厅堂虽质朴普通,但依衬着几丛菊花,数竿修竹,月色之下格外富有诗意。这样的良辰美景,临窗而坐,抛书人又该诗情勃发,酝酿出几首绝妙好词来吧!堂前矗立着三座木山,为“木假山堂”得名的由来。“木假山”造型精致,凸石云洞,栩栩如生,如同天工造物,给人以美的享受。
从“木假山堂”出来,月已升至中天。月光如一天流银,洒落大地,四周景物似笼上了一层薄雾般的轻纱,夜深处隐约见竹影婆娑,妩媚动人。我们沿一条小径向前,忽见波光闪动,一口约三亩见方的水塘平铺于眼前,这便是苏家的遗池:瑞家池。池中荷叶枯败,使我立刻想起李商隐的那句“留着残荷听雨声”。但此时月华下的“瑞家池”浮动着和谐的光影,即便残叶败梗,也没有瑟瑟寒秋、不胜凄凉的感觉,反而弥漫着朦胧含蓄之美。池中设有一亭,名曰“抱月亭”,取自苏拭“挟飞仙以遨游,抱明月而终”之句。
苏拭向来对“月”情有独钟,曾有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蝉娟”的美好祈愿。此时此景,驻足于“抱月亭”内,对着那轮沐浴过苏拭的皓月,遂有“乘风归去”、“青天揽月”之意。“瑞池亭”一带还点缀着许多雅致的亭台楼树,如“云屿楼”“披风榭”,其中 地理位置最佳的是“百坡亭”。仁立其中,极目四览,皆是宜人的美景。曲水流觞,小径幽长,萋草芳洲,构成了一幅流动着诗情的山水图。我有些陶醉了,月色柔曼,夜阑人静,我不禁吟咏起苏拭那首著名的《水调歌头•中秋》: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?……”是的,相对着缥缈云汉,真的忘却了“今夕是何年”了!迷离之中,一位把酒问天,起舞弄影的月下诗人正乘风而来…… |